为什么货运平台终将没落?
这些年,货运平台越做越大,用户越来越多,交易规模越来越高,平台赚的钱也越来越多。可是,为什么很多卡车司机的日子,却越来越难了?
找货要花钱,接单要看平台脸色,运费越来越低,车辆运营成本却一点没少。过去,司机最怕的是找不到货;现在,司机更怕的是,好不容易找到一趟货,算完账却发现根本不挣钱。
货运平台看似改变了货运行业,但如果它始终不能让真正干运输的人过得更好,那么这种商业模式,迟早会走到尽头。

一、打着消灭中间商的旗号起家,最后自己却成了新的利益分配者
我们先回到货运平台刚刚兴起的时候。那时候,货主找车难,司机找货难,中间信息不透明,货源经过层层转手,运费也被层层分割。
货运平台出现以后,打破了传统的信息壁垒。货主可以直接发布货源,司机可以在线找货,原来需要跑物流园、打电话才能找到的信息,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到。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。甚至可以说,货运平台确实给行业带来了一次效率革命。
但问题是,平台发展到今天,角色已经不只是一个信息撮合工具。它掌握着货源入口,掌握着流量分发,掌握着价格展示,也掌握着交易规则。
过去,中间商靠掌握货源信息赚钱;现在,平台靠掌握流量入口和交易规则赚钱。过去,司机要给信息部交信息费;现在,司机可能要为会员、信息服务和各种交易服务付费。名字变了,收费方式变了,但司机面对的处境,真的发生了根本改变吗?
当然,平台提供技术和服务,收费并没有错。但问题在于,平台究竟提供了多少与收费相匹配的价值?如果平台只是把原本分散的信息集中起来,然后不断向司机收费,却没有真正解决运输效率和利润问题,那么它所谓的价值,就值得重新审视。
一个打着消灭中间商旗号的平台,如果最后只是成为一个更强势的中间环节,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?

图1 旧中间商与新平台掌握的资源对比
二、平台让找货更容易了,却让司机之间的竞争更加残酷了
货运平台还有一个很大的局限:它可以消灭信息差,却消灭不了运力过剩。
这几年,越来越多的货源被搬到了线上。过去,一条货源信息可能只有几个司机知道;现在,一条货源发布出来,可能同时有几十个、几百个司机看到。看起来,信息更加透明了,找货更加方便了。但换个角度看,原本有限的货源,现在要面对更多的竞争者。
尤其当平台通过竞价、价格推荐等机制影响交易时,司机之间的价格竞争就可能变得更加直接。货主希望用更低的价格找到车,司机为了抢到货,只能不断压低报价。最后,谁能把价格压得更低,谁就可能获得订单。
可问题是,运输成本不会因为平台上的价格竞争而消失。油钱、过路费、车辆折旧、维修保养、保险、贷款,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支出。一趟货运费看起来不少,真正算完成本,司机可能剩不下多少钱。更重要的是,低价接单之后,司机还要承担路上的各种不确定性。平台可以把订单撮合出去,却不能替司机承担每一笔亏损。
这里必须说清楚,运价低并不全是平台造成的,货源不足、运力过剩和市场竞争同样是重要原因。但平台的交易机制,如果只追求更低的成交价格,却不关心司机能不能覆盖合理成本,那么它实际上是在放大行业的内卷。
平台提高了找货效率,却没有让司机获得更多利润;平台让货源更加透明,却可能让司机的议价空间越来越小。这到底算不算进步?

图2 信息越透明,同一条货源面对的车可能越多
三、货运平台最擅长的是线上撮合,却未必真正解决了线下运输的问题
很多人喜欢把货运平台比作货车界的滴滴。但货运和网约车有一个根本区别:货运是一个高度非标准化的行业。
同样从A地到B地,货物重量、体积、装卸难度、等待时间、运输条件都可能不一样。货主临时改地址怎么办?进厂排队装货,等了五六个小时怎么办?货物超重、货损、货差,责任怎么算?卸货需要人工搬运,费用由谁承担?车辆到了目的地,发现有限行、进不了厂区,又怎么办?
这些事情,线上一个起点、一个终点、一口价格,根本不可能全部解决。线上可以把交易做得很简单,但线下运输从来没有那么简单。
真正让一趟运输顺利完成的,是司机的经验、物流企业的组织能力,以及整个运输链条的协调。如果平台只负责把货和车匹配起来,却把后续的等待、装卸、货损、结算和各种经营风险都留给司机自己解决,那么平台提供的服务就只完成了一半。
更值得追问的是:当平台越来越深入地参与价格推荐、订单分配和交易规则时,它是否也应该承担与其参与程度相匹配的责任?不能在收费的时候强调自己提供了多么重要的服务,出现问题的时候,却又把自己说成一个单纯的信息中介。
既然平台想要参与规则制定,就不能只享受规则带来的收益,却把所有代价留给司机承担。

图3 线上撮合完成,不等于线下履约完成
四、平台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:它辛辛苦苦撮合的交易,最后可能不需要它了
货运行业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,叫跳单。
一个货主通过平台找到一位司机,第一次合作,双方可能都不熟悉。但合作几次以后,司机准时送货,货主结账也比较及时,双方建立了信任。以后货主有货,直接给司机打电话;司机有车,也直接联系货主。这时候,平台还剩下什么价值?
原本需要平台撮合的交易,现在双方自己就能完成。平台花钱获取流量,投入技术和运营成本,帮助双方建立联系。可双方一旦形成稳定合作,后续交易就可能绕开平台。尤其是一些高频、稳定的货源,货主和承运方一旦建立长期合作关系,平台未必还能持续参与每一笔交易。
当然,平台可以通过支付保障、信用体系、保险和运输管理等服务,增强用户留在平台交易的动力。但这恰恰说明,单纯的信息撮合并不是牢固的商业壁垒。如果平台不能持续提供不可替代的服务,为什么货主和司机一定要一直通过它交易?
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平台,应该让用户离不开它提供的服务,而不是让用户离不开它提供的信息。

图4 交易越稳定,越可能绕开单纯的信息撮合
五、平台赚到了钱,但真正支撑货运行业的,是千千万万物流实体
这些年,我们谈货运平台、谈数字化、谈流量、谈交易规模,谈得越来越多。但有时候,我们似乎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:真正把货物从工厂运到市场的,不是手机上的订单,而是千千万万物流企业、运输公司、专线、车队和个体司机。
一家物流企业,要购买车辆、招聘人员、租赁场地,还要承担车辆折旧、维修保养、保险、融资和日常运营成本。一辆卡车背后,可能就是一个家庭的生计;一家运输企业背后,可能养着几十名甚至几百名员工。再往外看,还有维修厂、轮胎店、加油站、充电站、保险公司、金融机构等一整条产业链。
这些物流实体,才是货运行业最真实的支撑。而平台的商业模式,与它们有着很大的不同。平台可以不拥有一辆卡车,通过流量、信息撮合和交易服务获得收入。物流企业却必须真正把车养起来、把人组织起来、把货运出去,才能获得收入。
平台扩大交易规模,不代表物流企业的利润就会增加;平台赚得越来越多,也不代表司机的收入就会越来越高。我并不是否认平台创造的价值,但我们必须承认,平台创造的利润,未必能够转化为物流实体的利润;平台交易规模的增长,也不意味着一线从业者的日子越来越好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如果一个行业的利润越来越多地流向掌握流量和交易入口的一方,而真正承担车辆、人员、经营风险的一方,却长期在微薄利润中挣扎,那么这种利益分配方式,显然很难持续。
一个行业可以有平台,但不能只有平台;可以有流量经济,但不能忘了真正创造运输价值的人。
六、未来真正取代传统货运平台的,可能不是另一个平台,而是更高效的物流组织方式
那么,货运平台真的没有未来吗?当然不是。未来物流行业一定需要数字化,也需要更加高效的信息匹配。但我认为,未来货运行业的竞争重点,一定不能只停留在谁拥有更多司机、谁掌握更多流量、谁能撮合更多订单。
真正重要的是,谁能掌握稳定货源,谁能组织可靠运力,谁能提高车辆利用率,谁能保障运输履约,谁能真正降低整个运输链条的成本。
比如,大型货主通过长期合同与物流企业合作,物流企业建立稳定的运力池,再通过数字化系统进行调度和管理。再比如,专线企业通过整合货源和车辆,提高线路装载率,减少空驶和等待。
这些模式的核心,不是简单地把货源发布到网上,而是真正把货、车、人和运输过程组织起来。未来,新能源重卡、自动驾驶和数字化调度的发展,也可能进一步改变运输组织方式。但无论技术怎么变化,有一点不会变:货运行业需要的不是越来越多的流量入口,而是能够真正提高运输效率、保障运输履约、让参与者获得合理回报的组织者。
所以,未来真正可能被淘汰的,不是所有货运平台,而是那些没有实际运输组织能力,只靠信息差和流量收费的旧模式。

图5 未来竞争的是运输组织能力,而不只是流量入口
写在最后
我为什么说货运平台终将没落?不是因为互联网没有价值,也不是因为平台不应该赚钱,而是因为一个行业不可能永远依靠信息差赚钱,更不可能长期依靠挤压一线从业者的利润来维持商业模式。
平台可以掌握流量,可以制定规则,可以从交易中获得收入。但它不能忘记,平台上的每一笔货运订单,最终都需要有人开着卡车,把货物一公里一公里地运出去。
如果司机越来越不愿意干,物流企业越来越难经营,真正承担运输任务的人赚不到钱,那么平台再庞大的交易规模,又有什么意义?
一个平台的成功,不应该只看它赚了多少钱、拥有多少用户、撮合了多少订单。还应该看看,它有没有让整个行业变得更好,有没有让物流企业获得合理利润,有没有让卡车司机的劳动得到应有的回报。
平台可以不拥有一辆卡车,但不能忘了,离开了那些真正开着卡车的人,它什么也不是。
这才是货运平台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

